櫻花樹下,往常他最愛坐的青石台上堆積著一層厚厚的花瓣,洛雪伸手拂開,鬼使神差地倚坐了上去。
這裡有什麼好看的,除了花就是樹枝,最多還能看到灰撲撲的院門,她真是搞不懂這些自詡風雅的人整天在想些什麼。
正要下來,眼角餘光卻突然發現層層疊疊的花雲之中有一絲異樣的流光,她輕輕躍起,伸手從頭頂的樹枝上摘下了一件東西。
天青色絲絛繫著的白玉玦,是葉驚弦懸在腰畔的那一塊。
難道是他賞花時不小心落在這裡了?不對啊,這個位置,從他的身高來看,倒像是特意掛上去的。
她將白玉玦翻了一個面,玉玦雕成一個尾相銜的鳳凰圖形,十分精美,鳳凰口中的小圓孔里,塞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絹紙。
打開絹紙,熟悉的筆跡寫著一行細小的字:「倉促離開,情非得已。他日再見,定煎茶煮酒,再敘今日之事。」
落款是挺拔雋秀的一個「弦」字。
洛雪捏著這張巴掌大小的絹紙,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
還「情非得已」,難不成他原本還想再多住幾天?真夠厚顏無恥的!
「再敘今日之事」?有什麼好再敘的?偷親一次還不夠嗎!
想起眉間柔和的觸感,她的臉瞬間紅透,惡狠狠地將絹紙揉成一團,扔了出去。
連去哪兒都不說,「他日再見」個鬼啊!敷衍,太敷衍了!
等等……她腦子裡突然有靈光一閃,又三兩步上前將絹紙撿了回來,攤平再看了幾遍,轉身快步回屋,拿過桌上的紫砂茶壺,一把揭開了蓋子。
葉驚弦此人做什麼都別有用心,「煎茶煮酒」云云顯得十分突兀,恐怕別有深意。
果然,在碧綠茶葉之上,清澈茶水之下,靜靜漂浮著一方雪箋,紙上的墨汁已經洇開,幸好字跡還能依稀分辨出來——
「琴村東十里五弦堂,一月為期。」
所以,他連夜離開這裡是去了琴村?
藏匿地址的方式如此奇葩,也只有他這種詭計多端的人才能想得出來。如果她沒發現,哪怕晚發現一兩個時辰,這行字就消失了。再如果,她喝下了這壺茶,豈不是等於喝下了一壺墨汁?
他是把人當傻瓜嗎?
一個月兩個月,愛等便等,反正,她是絕對不會去的!
晴嵐山腳下有好幾個小村子,以「琴棋書畫詩酒茶」來命名,村民也大都依附書院生活。
比如琴村的這家五弦堂,就是一家制琴販琴的商鋪,門面半不舊,乍一看,毫無扎眼之處。
時過正午,暖風薰人。葉驚弦坐在後院一株晚櫻下,給一張桐木琴調弦,順手彈了半曲。適逢風起,吹得花瓣四處亂飛,有幾片落在弦上,他隨手拈起,不由得想起晴嵐書院中那個小院來。
那個院子裡也種著櫻花,不過卻是早櫻,樹形高大,滿樹雲蒸霞蔚,他喜歡坐在樹下的青石台上,她以為他在看花,卻不知其實他是在看她。
看她每天推門而入的一刻,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花。
一個月的期限快到了,他歸期將至,她卻還沒有來。
為什麼不來?是沒有發現壺中的玄機,還是……她根本就不想見他?
真是叫人不愉快的猜測。
他推開桐木琴,正要站起,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怯生生的聲音:「葉……葉公子,請喝茶。」
他循聲望去,見是五弦堂掌柜的女兒陳娉婷,手中端著茶盤,雙頰暈紅,一雙盈盈大眼正含羞帶怯地望著他。
他禮貌地搖搖頭:「我屋中有茶,無須勞煩婷姑娘,多謝。」
見他又要走,少女急忙上前一步,道:「葉公子方才那半闋琴曲如行雲流水,技藝高絕,娉婷於琴技也略懂皮毛,心嚮往之,不知公子可否指點一二?」
葉驚弦垂眸,雖然笑意溫和,卻顯得有些疏離:「家傳之技不便外傳,抱歉。」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少女咬著嘴唇,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身後傳來一聲嘆息,她回頭見是掌柜,不由得泫然欲泣:「爹,葉公子他……」
陳掌柜上前來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嘆道:「他不是你可以接近的人,忘記他吧,娉婷。」
少女卻緩緩搖了搖頭,嘴唇幾乎咬出血來,手指緊緊握住裙角,轉身匆匆離去。
葉驚弦掩上房門,門外父女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此地多留無益,他該走了。
至於洛雪……隨她吧。如今他尚且自顧不暇,雖然捨不得,卻也不是接近她的最好時機。她不來找他,他也總有一天會去找她,她跑不掉的。
他在桌邊坐下,卻突然察覺出一絲異樣——桌上的茶杯,被人動過了。
仔細嗅了嗅,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以及若有似無的一縷香氣。
他猛然站了起來,這氣息他如此熟悉——晴嵐書院,春雪廬,朝夕相處的每一個片段,他在裡間,她在外間,連夢境裡都充盈著少女獨有的香氣。
洛雪來過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角落的衣柜上,慢慢走了過去,輕輕握住把手,猛然拉開。
幾乎是瞬間,一柄雪亮的長劍自櫃中刺出,穩穩地停在他喉前。他動也不動,順著那隻握劍的手看去,傷痕,血污,泥濘……目光又一寸寸下移,最後落在陰影中的臉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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