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可能,會輸。
心念一起,似有所悟,一瞬間,某種可能如陰雲一般籠罩而來。
七年前宋雪陽死於劍下,她和父親參研傷口,很清楚那些傷非劍術高手不可為之,就連當時如日中天的菁華劍派掌門歐陽雲天都做不到。
她一度懷疑是北劍宗為了劍宗令,暗下毒手,畢竟能和南劍宗比肩的,唯有同宗同源的北劍宗,而事後得到最大好處的,也是北劍宗。
但,若是眼前的這個鐵面人……
她不斷變換腳下步法,一邊引鐵面人漸漸遠離屋子,一邊潛心觀察對方的劍術。
劍刃的寬窄厚薄,出劍的方位角度……看得越久,她的心越涼。一招一式之間,她仿佛能看到當年宋雪陽的身體是如何被這把漆黑的劍刃一劍一劍刺穿。不會有錯,就是眼前這個人,就是他手上這把劍!
現在輪到她了!
會輸……也許還會死……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會逃!這七年裡,她等的就是這一天,找的,就是這個人!
她將全身勁力灌注於紅棘上,一劍逼退鐵面人,趁機回頭,對著屋子裡的樊素玉做了一個手勢——
我來引開他。
鐵面人的黑劍如影隨形,宋雪心閃避稍慢,被劍尖劃破衣領,鮮血登時飛濺而出,她卻趁勢退後,躍上牆頭,身形輕靈如燕,且戰且退。
她知道鐵面人一定會跟她走。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不是傾城谷,他手中有劍,只為她而來。
剛離開小院沒多遠,院中一道幽藍煙火直衝天際,應該是樊素玉放出的求援信號。可宋雪心已經無暇關注,此刻她的眼中、心中,只剩下眼前的鐵面人。
劍宗屹立百年,可謂集天下劍法之大成,其中輕劍劍法,分為三十六路「馭靈式」和一十二路「馭妖式」,重劍劍法,則有四十八路「馭風式」,以及只有宗主才能修習的九式「馭天地」。每一式又有不下九種變化,隨機應變,靈活配合,對陣之時可以根據對手招數化出成千上萬種打法。
可是打法再多,在那個鐵面人身上似乎都不太管用。他的劍術看似毫無章法,卻異常霸道,一招一式,足以封住她所有的變化。
汗水混著鮮血從額角淌下,流進脖子,滲進傷口,刺痛入骨。
痛很好,痛能讓人保持清醒——所以她還能戰!
至少,她的紅棘已經在對手的皮甲上劃了三道口子,見了血,雖然她身上的傷,是他的三倍。
她很清楚,兇手必定不止他一個人,空青堂的底細也還沒有查明……可是他既然找上了門,賭上南劍宗所有尊嚴,賭上她的命,也不能退,更不能逃。
宋雪心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四周的景致早就從街巷屋舍變作了荒郊野外,天空灰沉,星月暗淡,可是看在她眼裡,都是血的顏色。
鐵面人大概是很久沒有遇到過這樣頑強的對手,眼中滿溢興奮。他除了「來」和「繼續」,幾乎不說話,可體力卻好得驚人,更糟糕的是,她不怕死,他更不怕死。
宋雪心越來越吃力,受傷的右手幾乎連劍也提不起來了,她想她大概是快不行了,宋雪陽死在他手上,她最後也得死在他手上,非但報不了仇,連承影山都去不了,南劍宗到她這一輩,怕是要完蛋。
最後的悍勇支撐著她,紅棘挽出燦爛劍光,「馭天地」第九式,六道寂滅,同歸於盡。
鐵面人被劍光團團圍住,無處可避,身上頓時被劍氣削出好幾道深深的血口,他痛得低吼一聲,手中漆黑長劍驟然揮出,潮水般的劍影將紅棘的劍氣衝散,直刺宋雪心的心口。
六道寂滅,本就不給自己留退路,周身空門大開,只要劍氣一破,便無處遁形。
她心裡一瞬間寂靜無聲,天地萬物都化作了虛無。
她輕輕地合上了眼睛。
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
然而冰冷的劍鋒並沒有如預期刺穿胸口。剎那之間,她的耳邊突然傳來一縷古怪的樂聲,說不上是什麼樂器,嗚嗚咽咽、斷斷續續的,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聽起來分外詭異。
她睜開眼,卻見漆黑劍鋒生生停在自己胸前一寸之處,鐵面人的手臂一動不動,原本熾亮興奮的眼神此刻卻黯淡茫然,瞳孔中毫無生氣。
他不動,宋雪心也不敢妄動,更何況,她也沒有力氣再動。
詭異的樂聲突然一線拋高,聽得她心頭一顫,鐵面人的手臂也隨之彎曲,手肘重重地撞在她小腹上。
她早已力竭,如何吃得起這一撞,劇痛之下,眼前一陣金星亂冒,渾身癱軟下來,被鐵面人攔腰一抱,竟就此扛在肩上,大步朝前走去。
宋雪心頭朝下倒懸在他肩上,鼻子裡充斥著血腥氣,一掙扎,滿手的黏膩,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他的血。
不殺她嗎?那此前的以命相搏有何意義?
他要帶她去哪裡?
這奇怪的樂聲又是什麼?
她努力地思考,竭盡全力不讓自己暈過去。眼角望見幽藍的夜空,月如銀盤,樹梢的黑影與月光交接的地方,似乎有一個影子正翩然掠過,像是巨大美麗的蝴蝶,又像是月中仙子下凡。
一定是血流得太多,產生幻覺了。
她疲憊地閉了閉眼睛,伸手吃力地摸索著,從腰側貼身的地方摸出了一把薄如蟬翼的匕,攥在手裡,而後狠狠地扎進了鐵面人的小腿。
Tips:如果覺得不錯,記得收藏網址或推薦給朋友哦~拜託啦(。&1t;)
&1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