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川县人民医院六楼,食管癌专层,时安近半年来最恐惧的地方。
电梯门一打开,时安的心就开始揪起来。
这一层的病人,都有着大差不差的特征。
瘦,病态的消瘦,瘦到可以看出脸上的骨骼,瘦到整条大腿和时安一个十岁孩子的一般粗细。
走廊里有许多患者穿着病号服,或被亲属搀扶着,或自己扶着墙拖着身子缓缓挪动,脖子上大多带有放射治疗后的痕迹,斑驳的红痕,触目惊心。
时安走到熟悉的病房,看到了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比起时安上次来,外婆又瘦了好多。
以前的外婆,满身是白花花的软肉,整个人看上去是个精神十足、富态十足的老太太,带着时安往菜市场一站,再拥挤的人潮都能被她开出一条阔路。
现在,外婆已经和外面的病人一样,在短短的术后几个月,以惊人的速度瘦的皮包骨头。
“外婆,我来看您了。”时安注意到外婆醒着,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前。
孔老太太望着自己一向疼爱的外孙女,忍着胃里翻天的不适,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
“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时安也跟着笑起来,像哄小孩子一样,抬手摸了摸外婆皱纹满布的额头。
“安安都这么问了,妈你可得给点面子,一会儿再多吃两口。”时妈妈站在一旁,适时地插话。
这么说来,就是今天也没怎么吃饭了。时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食道癌的患者在接受手术切除时,为了防止癌细胞的扩散,一般会被切掉一部分的胃,这也就导致了术后的恢复极其困难,需要少食多餐,还要忍住胃部日复一日的不适。
“外婆,我发现家门口开了一家花店,您不是最爱养花吗,好好吃饭好起来,我们把整个阳台都摆满花。”小土匪时安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好,我等你攒钱给我买。”外婆说话有气无力的,但话语中的笑意却能很轻易地听出来。
“嗯,我把我过年压岁钱都拿出来!”
陪外婆待了一阵子,看出了她脸上的疲惫,时安等她睡着,悄无声息地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时妈妈刚刚从大厅拿了药上来,见时安要走,开口嘱咐道:“路上小心点。”
在这层楼里,饱受折磨的不仅是浑身病痛的患者,还有夜以继日心神交瘁的家属。
很多年后这家医院搬迁,翻修成了富丽堂皇的大商场,时妈妈却一步也不肯踏进。
时安问她为什么,时妈妈笑言,她有无数个夜晚,在六楼的窗口,哭的像个傻子。
时安往电梯口走去,隔壁的病房门开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去,又是瘦骨嶙峋的躯体在病痛中发出
呻吟。
如果你遇到什么坎坷过不去,就来这一层楼看看吧,你会发现,健康有多么宝贵,其他的一切,都是狗屁。
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安像被拔了毛的乌鸡,耷拉着头往外公家里走去。
路过一处篮球场,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
“时安!”
时安转过身,认出了喊她的人。庄越,陈颂的铁哥们。
再往旁边一瞟,果然,陈颂小男神也在。怀里抱着个篮球,整个人穿的很运动风。
时安走近,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篮球框,又打量了一眼眼前两个小男生的身高,目光一时间就变得满是怀疑了。
实在是小学生的身高,和高高的篮球框对比过分鲜明。
“时安,你那什么眼神!”庄越大声问她,他觉得时安方才的表情也太挑衅了。
这个女生最近在班里可真是风头尽出,隐隐约约有压过他颂哥的趋势,不行,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他还指望着颂哥待他不写周末作业呢。
“怎么,不写周末作业是不是很爽啊?”庄越贱兮兮地开口,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陈颂狠狠拍了一下。
“你阴阳怪气什么呢?刚刚被篮球砸坏脑子了?”
陈颂收回手,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按照以往,时安肯定大肆炫耀回去,用尽自己毕生才学向庄越详细描述一下不写周末作业到底有多爽,不过她还没从方才在医院的低落情绪里缓过来,一时间不想跟庄越斗嘴。
看出了她的不正常,陈颂也不好多问,抬手指着休息区的座椅,语气里满是真诚:“陈心悠去买水去了,她在新班级没什么朋友,你一会儿,可以去陪她说说话吗?”
“心悠?”时安有些诧异,陈心悠是这学期和她一起转到这个班级的,不过和时安的性子那可是南辕北辙。
简单而言,心悠小姑娘一看就是文静淑女型的,而时安,你给她一把伞她能对准天空大喊“开炮”。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解,陈颂耐心开口:“心悠是我的堂妹,这学期回来老家读书。她最近适应的不太好,你能和她聊聊天吗?”
少年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忙的话。”
“不忙不忙!”
时安连连点头,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如果她听八卦时没记错,陈颂家里有个生意做得贼大的叔叔,这陈心悠小姑娘,该不会就是他那位叔叔家的千金吧?
难道千金的父母忙得无暇照顾她,送她来这十八线小县城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呸,相伴生活?
感谢八点档黄金电视频道,时安脑补这种情节的能力一向是极好的。
“时安?”陈颂叫醒在眼前站着发呆的人,正要问她有什么疑惑吗,就见去买水陈心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