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弟子被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看到石径转角绣着金线的衣摆,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骂他的,立刻连滚带爬回到同门身边。
这一身怒斥让在场所有医谷弟子登时噤若寒蝉,一边行礼一边止不住后退。
莫惊春浑身一抖,当即面向来人方向,眼眶瞬间红了:“程师叔!弟子莫惊春不肖,今日才得返回。”
莫惊春一点也看不见程阑之面若冰霜,他多说一句,程阑之心头怒火便多一丈。
她看着这孩子,便想起七十二年前惨死浮萍剑下的师妹莫雩与师弟别羡鱼。
哀恨在胸中猛涨
,她手指着莫惊春,悲怒道:[你竟还知道自己不孝吗?你娘都死了七十二年了,骨头都腐烂在泥里了!]
“我……我……”莫惊春膝行上前想要辩解,可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你娘身死时你在哪?你娘入土时你在哪?医谷为人所欺步步退让时你又在哪?
[几百张飞笺名帖上剑阁请你回谷,你应过一声吗?你怕是在那富贵温柔乡里忘乎所以,乐不思蜀了。
[春陵医谷没有你这样的弟子,六十九年前你就已被除名,竟还有脸回来!]
“程师叔?!”莫惊春面色一瞬愕然煞白。
除名?他被春陵医谷除名了?!
他生在医谷、长在医谷、学在医谷,春陵医谷是他的宗门,更是他的家。
从无涯兰山逃出来以后,他第一时间就想要回到这里,天下之大,医谷是他的最后容身之所。
[这些弟子还是太心软,竟敢把你放进谷来,看来是缺一副你这样的铁石心肠。]程阑之抓起一柄药锄就往莫惊春身上砸去。
莫惊春感受到风声,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躲也躲不及,周围人眼见着药锄就要砸上莫惊春的肩,倒吸一口凉气,可就在下一刻——
铛!!!
青锋如电劈来,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力拦下药锄,再抬剑一挑,直接把药锄挑飞,砸烂春心阁顶瓦。
瓦片房梁噼里啪啦落下,周遭小辈弟子全被气劲撞飞,接连落进枯荷塘中。
程阑之也被这剑气逼退十余步,惊愕地看向这气势汹汹提剑杀入医谷的人。
只见孟朝莱身着白衣,森寒剑光照亮他眉目间凶悍戾气,他手执忘尘剑挡在莫惊春身前,一步又一步,竟还在不断逼近程阑之。
“你敢动我的人?”孟朝莱压抑着怒火发问,一双凤眸中火光燃烧。
程阑之扯了扯嘴角,召出灵剑入手:“有何不敢?我早该亲自清理门户,把他扔进山里喂狼!”
春陵医谷里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纵是程阑之知道自己怕是敌不过眼前修罗恶鬼般的剑阁阁主,却也不能后退半步。
这话彻底激怒了孟朝莱:“你又知道些什么!”
忘尘剑激鸣长啸,引动当空风雷怒号,起势一剑斩出!
“朝莱!不要伤人!”
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孟朝莱的衣摆和小腿,拖住他向前的脚步,他回头,见莫惊春跪在地上扑上来抱住他,已是泪流满面。
道道泪痕哭花了这张早就尘埃满面的细瘦面容,莫惊春拽着孟朝莱的雪白衣裾,绝望地哽咽:“不要,朝莱……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的师尊杀了我的母亲,现在你又要杀了我的师叔么?
这太荒唐……
孟朝莱眉头蹙紧:[站起来。]
莫惊春抱住孟朝莱的腿,凝噎失声。
春心阁中被药锄砸出的尘泥狼藉宛然在目,要是那一下真落在莫惊春背上……
可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会死死抓住孟朝莱,
就是不让他再往程阑之的方向前行半步。
孟朝莱手中忘尘剑颤抖着悲鸣,枉屈与愧恨的情绪激烈交战,繁芜的痛苦在他脸上蔓延攀爬。
但莫惊春什么都不会看见,他哭得快要失声,脆弱的双眼竟渗出血泪,滴滴染透孟朝莱的白衣。
他无助地趴在孟朝莱脚边,漫天海棠垂落在他的脊背上,像是春风素手温和的轻抚。
他就是个被骗了七十二年的傻瓜,除了眼泪和这一颗心,他还剩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