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跟自己一样,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奥托的指甲大概很久没剪了,白的部分有半厘米长,把另一个孩子抓出几道血痕。林弋阳走上前,从后边抱住奥托,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手。半大孩子情绪激动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在她胳膊上拉出两道深深的伤口。
林弋阳没有动,一直等到孩子挣扎累了,从怀中滑落下来,才松开手。
孩子动得爆裂,静得也突然。他盯着长长的指甲,像是灵魂出窍了。
“唉……”林弋阳喃喃自语,语气充满了疲惫,“又多了一个。”
第4章滞留
孩子们对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短暂地观望后,四散开来,回到院子或房间中去。
林弋阳摸了摸奥托的脑袋,刚刚丧母的孩子没有反应。她对最大的男生阿斯特说:“看好他。”然后带着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走进一楼左边的房间,祁染跟了过去。
她打开医用箱,拿出消毒用的东西,往胳膊上涂药,动作很随意,像是单纯地走个流程。祁染站在一旁,半晌说:“我来吧。”
他从林弋阳手里接过药水,轻轻抬起她的胳膊。仔细看,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口还不少,可见这样情绪崩溃的时刻,她经历了不止一回。
最为醒目的,是她锁骨上的一道疤,歪歪扭扭,显然是不规则的尖锐物体划出来的。现代医疗可以去除这些疤痕,至今还留着,大概是经济上的原因。
祁染小心清除皮肤碎屑,一面看着那道疤:“那个孩子之后怎么办?”
“看缘分,”林弋阳说,“要是没人收养,大概率会待在这儿。近两年军队的遗孤太多了,大家日子都紧巴巴的,谁有闲钱收养孩子。”
祁染没有说话,涂完药之后把瓶子盖好。
“会有个很漫长的过程,”林弋阳说,“你应该知道。”
祁染望向她。
“刚开始会剧痛,这种痛像火山一样,从一个地方喷出来,”林弋阳指着胸口,“过两年,它会慢慢扩散到全身,变得稀薄,冷却,然后……然后你站在废墟上,目力所及的地方,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祁染想,创伤就是这样,把人打碎了再重新拼起来。而他经历了两次,早已成为另一个人。
“他的指甲很长。”祁染说。
托养所人手不足,孩子的头和指甲疏于打理是很正常的,可祁染吃饭时观察过,其他孩子的指甲都是正常长度,说明护理员十分细心。
“他不愿意剪。”林弋阳说。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院子里传来追逐打闹的声音,托养所是不会有纯粹的寂静的。
然后,祁染开口:“小时候,我弟弟的指甲也很长。”
林弋阳知道他有弟弟,当初因为两人不在同一个托养所,他闹过好一阵。
“他跟我差了五六岁,我从小带着他,给他穿衣服洗澡,他很黏我,”祁染说,“初中的时候,我住校,一周回来一次。”
他说的是自己的事,而林弋阳代入的是原来的祁染。微妙的错位却依然能带来理解。
“他一直不剪指甲,”祁染说,“他可以让邻居家阿姨剪的,但故意留着,想等我回去,跟我撒娇。”
那个孩子大概也是这样,每次看着手指的时候,都会盼望起下一次,窝在母亲怀里的温暖。
林弋阳看着伤口,叹了口气,随即看向祁染。“领养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她说,“过得好吗?”
“挺好的。”
“是吗?”林弋阳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聆听弟弟倾诉的长姐,“你跟你弟弟的关系很好,可你们的养父呢?怎么你走了,弟弟还要拜托邻居照顾?平常都是你带孩子吗?当时你也是个孩子啊。”
祁染有些茫然。他的童年结束得太早,很难记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