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是陛下!
在陛下身边受教,最熟悉陛下字迹,为何亲笔会在高嘉礼这里。
信封内里用牛皮细细嵌了层,防水效果极佳,因此信还是完整的。
“洲楚与西凉之间,战争不可避免,朕虽想过竭力阻止,时势弄人,终究皆是徒劳。”
“将军府世代忠良,尤其是你,朕愿将全部的信任,连带太子一并交托于尔。然,人心难测,将军府之中已有朕不可预料之事,尚且难以查清原委。”
“朕本想将茱提放任自流,却觉洲楚与西凉之间,皆与大宸皇室瓜葛,矿产珍贵,涉及国本,其中陈事繁杂,便派遣嘉礼前去调查。他是个好孩子,值得一交,若你二人成挚友,朕即便身在九泉,必当含笑。”
“天高海阔,想撂下重担隐入田居,也是极佳。若执意挽回洲楚,朕只劝你,尽力就好。”
燕羽衣指尖逐渐白,用力穿透薄纸,明明双手捧着信件,却觉根本拿不稳。
他努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效力洲楚吗,为何陛下绝笔,仍劝自己放弃。
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燕羽衣为成为少主,究竟做过多少次抉择,渡过多少难关。
他劝燕羽衣咬牙坚持,为何在他即将成功,甚至继任家主后,却忽然改变主意。
料到自己横遭不测,甚至派遣高嘉礼提前卧底,难道就没有想过,鼓励在他身边长大的燕羽衣吗。
这一瞬,燕羽衣突然茫然地问高嘉礼:“陛下还有别的嘱托吗。”
高嘉礼声音很浅,道:“陛下说,燕氏家主的路很孤独,他并不希望你一个人走。”
“信中不是写了吗,他要我陪你。”
燕羽衣警觉。
“放心,陛下也给我写了信。我那封,他让我在带兵冲出茱提的前夜打开。”
高嘉礼觉得燕羽衣站在那,虽腰脊挺得笔直,却好像一阵风吹过,便会被折断。
他想了想,补充说:“陛下很在意你。信中交待,少主多疑,并不常与人真诚相待,可能会极难接近,但他还是希望我不要放弃你。”
“燕羽衣。”
“和你做朋友,是陛下的嘱托。但我觉得,就算没有陛下交待,你也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燕羽衣蜷起手,露出个颇为凉薄的笑意:“何以见得,高将军既无权,又无势力支撑,为何要与你交往。”
面对显而易见的,尖锐的推拒,高嘉礼耸耸肩,咧嘴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洒脱道。
“一个想要被人记住的人,大概也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我家在边塞做小本生意,卖点物件过活。街坊邻里,包括过往商户,都记得我是高家那个极善于做精巧玩意的东家的儿子。”
被所有人铭记的高嘉礼,去做了被所有人遗忘的卧底。
被所有人遗忘的燕羽衣,却成为无法回到过去的家主。
正如高嘉礼所言,信的末尾,皇帝希望燕羽衣能接受高嘉礼,这是他送给燕羽衣最后的礼物。
小羽,试着去敞开心扉交个朋友,他会记得你,就像你也会记得他。
在来的路上,燕羽衣便警告自己,既登沙场,便该将眼泪与软弱抛弃,就像从前那般征战,没什么可怕的。
深得当朝皇帝信任的臣子,风头正盛无所畏惧,但若皇帝先臣子离开,史书中可没什么臣子寿终正寝的记载。
是否信任高嘉礼,燕羽衣有自己的选择。
良久,他调整好心情,面对等待回应的高嘉礼,声音不轻不重,玩味道:“高将军方才说,自己是‘既善于做精巧玩意的东家的儿子’?”
大抵是方才还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骤然却眸光流转,神采飞扬,吓得高嘉礼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