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寒沉默了片刻。
“看来你确实不打算杀我。”他说。
其实这也是一句废话,但他必须得说,至少得表明他领情。
至于沈如晚究竟为什么不杀
他,他仍然没有一点头绪。
沈如晚没说话。
她眼瞳幽邃如深潭映波,别样黑沉,不作声地凝视旁人时,总叫人觉得她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
他又想起在雪原上看见她时的第一眼。
那么疏淡,尽是离愁。
长孙寒还仰躺在床榻上,被她这么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又是一种平生头一回般的体验,莫名有几分古怪感。
“醒了就换药吧。”她终于说,打开提盒,随手掀开他身上薄被。
“不用,我自己来——”
长孙寒眼看着她神色平淡地伸出手朝他伸过来,一个激灵,双肘在榻上一支,竟蓦然从榻上坐了起来,浑身伤口经不起这猛然用力,上下撕裂,一时间痛楚钻心,饶是长孙寒再能忍,那一瞬也经不住地五官扭曲,倒抽一口凉气。
疼归疼,他仍僵坐在那里,没有半点重新躺下去的意思,深吸一口气,稍稍支起身,往后挪了挪,靠坐在床榻上,神色如常,若无其事般说,“我自己来就行。”
沈如晚没有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他骤惊起身,一瞬痛得脸都扭曲,最终又恍若无事般来看她。
长孙寒岿然不动,神色镇定如常,平静地和她对视。
“我自己来就行了,不必劳烦。”他无意和她去比谁更沉得住气,风轻云淡地笑笑,伸手去拿那提盒里的灵药,“我们剑修从修行第一日起便天天要受点大伤小伤,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一
连说了四遍“我自己来”。
沈如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声调平平地说了一句,“你的伤是我给你处理的。”
长孙寒拿着灵药的手忽而一顿。
他抬起头看她,有几分僵硬。
“你身上伤口太多,有些没能好好处理留下了暗伤,牵连在一起,成倍发作起来,再加上这些日子罔顾伤势强行动手,伤损了元气,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没办法,只好全都给你细细拔除。”她没什么表情地说,“太耗精力,花了整整两天才拔除了一半,剩下一半要等你自己慢慢驱除。”
其实她只是在陈述他昏迷的三天里他所不知道的事,但长孙寒莫名有种尴尬到无以复加之感——这连日逃亡中,他身上的伤数不胜数,遍布全身,她说她全都给他拔除,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骨她都瞧过碰过?
他现在醒了怕尴尬抢着自己来,又能有什么用?
长孙寒僵硬地坐在那里,浑身的伤痛都掩不住他的窘迫尴尬。
他一动不动地、直直地坐着,像是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这还是他平生头一回毫无意识地被人施救。
偏偏沈如晚是个女修,且还是个妙龄美貌风仪出尘的女修。
论起年纪辈分,她还算是他同门师妹。
然而她出手相救,保住他的性命,若要就此为那些虚无缥缈的尴尬纠缠介怀,那就实在太不是个东西了。
虽说……
长孙寒心里雪亮:这位沈师妹看似
冷冰冰的,做什么都毫无波澜,实则还有几分恶趣味。她分明是看出他不自在,也不拦他,却在他起身后故意提起他身上的伤口都是她亲自看过碰过的,让他窘迫尴尬,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越是被促狭捉弄,便越是要心平气和,这只能说明她对他确实没什么恶意,对他反倒是好事。
“原来如此。”他竭力平静地点了下头,“多谢你,你应当费了不少心思。”
沈如晚神色也很淡,“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很多心思,不过你的感谢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只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长孙寒问,“什么问题?”
沈如晚紧紧盯着他。
“你现在还想死吗?”她问。
长孙寒愕然,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记得他从未对她说起过他想死,事实上他也并没有想死,但细究起来,穷途末路时,他也未尝没有一二分死志。
可他如今确信她是真的没想杀他,生路就在眼前,又何必再抱死志?
她问得太直白,反倒叫他语塞,沉默了一瞬,神色平静,“既然能不死,那最好还是不要死的。”
沈如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如果你还想死,现在就把灵药还给我,我们一拍两散,我也不必再费力气给你治伤,既不浪费我的时间,也不浪费我的药。”她语调没有一点起伏,叫人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长孙寒被她给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