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去蜜柑喵的工作室找关奏陈,她进门时,打工的人在外面工作。小麦直接进了工作间。关奏陈、老倒霉蛋和另外一位罗曼沙加的职员在谈话。
门突然打开,小麦君临城下。
她的表情不好看。老倒霉蛋抓住自己领导,和关奏陈打了个招呼:“我就跟土匪头子一起先避难了。”
没错,另一位在场的职员是罗马沙加的管理层,老倒霉蛋的上司,女,在公司的昵称叫“土匪头子”。
“请便。”关奏陈伸手示意,门在那边。
与名字不同,土匪头子戴黑框眼镜,头发束得紧紧的,长得很像教导主任。被老倒霉蛋匆匆拉走,她还叮嘱小麦:“五分钟,最多五分钟。尽快。还有,下手轻点,别打死了。我们在谈很重要的事。”
小麦对着关奏陈看了一阵,最后,什么也没问,只叹了一口气。
反而是关奏陈问:“要不要吃维生素片?土匪头子买的,她家孩子不吃,就带过来了。还有跳绳。”
“土老师孩子不吃为什么要带给你吃?跳绳又是什么?”
“她孩子参加小学体育考试——”
“我不是真的要问你。”小麦现在没空去管这些,她对关奏陈说,“那几个帖子,我想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但我知道,肯定就那几个原因,‘不想你操心’啦,‘不想你看到自己被骂不舒服’啦。而且,是我自己的问题,最近工作不上心,没太关心。”
“刷匿名版算什么工作?”关奏陈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一下就被攫取了,“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前半句,小麦还被那个眼神诱骗,鬼迷心窍,后半句,她感觉到一股寒意。
小麦想坐下,回头一看,椅子上放着土匪头子的名牌包。关奏陈拍拍膝盖,小麦纠结了一下,坐过去,跟他近距离谈话。
关奏陈又开始恶作剧式的碎碎念:“我听说今天沈纵希和你一起吃饭了。他对你不是朋友心态吧,背着我和他一起吃饭,这样好吗?我好受伤。当然小麦有去的自由,我只是伤心嘛,忍一忍就好了——”
他这样,小麦就没法追究别的了:“我找了律师。”
“是吗?联系方式也给我一份,方便和我这边的律师同步,”关奏陈扭头对着电脑,开始清理邮箱,多选已读,成页成页地删除,“有人已经开始删帖了。”
“我要告到他们赔钱道歉。”小麦说。
坐在别人膝盖上真让人局促。何况还是喜欢的人,小麦会忍不住在意自己的体重。她又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坐在懒人沙发上的窘态。
离开工作室,坐上车,小麦才发现,关奏陈没问她,帖子里说的是不是真的。按理说,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才对。那帖子里说的是不是真的?她有没有欺凌别人?正常情况不该关心吗?
天色异乎寻常的暗,小麦一点也没察觉,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心里。她坐在驾驶座发呆,突然间,天空传来一阵雷声。先是一连串的动静,轰隆隆,犹如鬼神穿梭过了什么,然后以重重的一响收尾。小麦仰起头,往挡风玻璃外看,天空惨白,分辨不出云和天的边界。有可能,这里早已被云占领。
回家路上,雷声不断。到了家,雨落下来。小麦把公司的车停好,撑起车里的雨伞,才到家门口,院子门就开了。是穿着紧身运动服的蜜柑妈。蜜柑妈火急火燎进门,淋了雨,也无所谓,反过来问小麦怎么样。
互联网上遇到麻烦,有一点好,只要不严重,不是特别大的事,电脑一盖,啥事没有。
比起网络上的事,现实中的事更让人在意。
近段时间,小麦的妈妈经常发消息来,询问什么时候有空,现在在做什么,能不能打电话。显而易见,是想谈一谈。
最近蜜柑妈休假,每天都在家。她老躺在沙发上嗑瓜子,和爷爷打牌,看奶奶做养生操。小麦找了个机会,确认妈妈也有空,留在卧室,终于拨通妈妈的电话。
接通后,彼此都有几秒钟的沉默。
妈妈问:“在干什么呢?”
小麦说:“在房间里。”
妈妈说:“拍视频很忙吧?看你们都没发新的。”
“还好……”才回答完,小麦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当然知道了。你上次说了公司,我就查了。你对别人说话太凶了。”
不是凶,那是她的人设。小麦没解释。
妈妈离网生代差了好几个代沟,找个养身操视频都要翻好久。但是,小麦只提到公司名,她就找到了蜜柑喵的视频。妈妈知道了,爸爸不会也?
“他不知道。”妈妈说,“我没告诉他。”
小麦松了一口气。
妈妈充其量只能翻到视频频道,不可能去看匿名版,也不知道小麦的流言。
漫长的时间里,妈妈对小麦的好很生硬。小麦画的母亲节贺卡,最终会在废纸回收篓找到。小麦说“妈妈我爱你”,得到的只有尴尬。妈妈和外公外婆几乎是同样的相处模式。他们之间感情很淡。随着时间推移,小麦在成长,妈妈也在改变。妈妈开始给小麦发一些柔软的信息,小麦却不知如何回复。
无缘无故,小麦突然想说出来。这过去从未说过,本来现在也不打算说的事。她想跟妈妈说说看,就像小孩放学回家,会跟妈妈述说这一天的经过一样。以前她从没做过。
小麦说:“妈妈,我好讨厌人。现在,网上有人在骂我。”
妈妈说:“因为什么?”
在当时,小麦不是一开始就没朋友。初中是寄宿学校,同一个寝室,性格正常些,都处得来。不过,也有人做不到。就好像每个班都有的最底层,那孩子不被人喜欢。理由可能是奇怪的外表,也可能是乖僻的性格,在寝室给人造成麻烦,在班上不合群。入学军训,这个人就经常旷勤,和室友吵架,仪容仪表也不合格。
教官揪住长长的发尾,在烈日下质问:“其他女生都把头发扎起来,你怎么不行?”
直到最后,那头长发都留在原地。因为一个人的过错,其他人一并受罚。这孩子害了所有人,平时也不愿与人沟通,听不懂人话,被排斥很自然,被孤立很正当。同学们讽刺地称呼其为“美少女”。
在杨麦的初中,班主任老师彰显民主,在更换座位上实施自愿制。每个人都可以写纸条,提交自己想要同桌的对象。没人愿意跟这孩子同桌。一旦谁被安排到这个位置,轻则哭哭啼啼,重则破口大骂,都要找老师协调换座位。眼看老师头疼,还专程拖堂做思想教育,杨麦嫌浪费时间,主动提出,她无所谓。
特别和“神经病”只有一线之隔。那时候,小麦是前者。
她和美少女同桌,杨麦没有对人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正常地为人,普通地处事。但同桌大概很久没被这样对待过。杨麦生日时,不知道怎么的,那孩子知道了她的生日。那是一个体育课,她提前回教室,同桌正端着一块蛋糕,想要送给她。
那个时候,对方的表情,小麦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只记得讨厌。
杨麦觉得肉麻。别人为她过生日?为什么?费那么大劲?为了她一个人?好可怕。好恐怖。一不小心,她推了对方。同桌摔倒,蛋糕掉落,砸落在乌黑的头发上。教室里还有别人,大家哄堂大笑。
这次肢体冲突像是一场革命,从此开启了新时代。那以后,对付叫“美少女”的同学,他们的排挤不仅限于侧目,拿蘸牛奶的抹布擦桌子、在作业本里夹着火腿肠压扁、用扫帚推人。状况愈演愈烈,直到有一天,他们把饭泼在那头漂亮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