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顾自抛下这句话,他快步开门很小心地沿着墙根走下湿润的楼梯。
电瓶车放在附近的充电桩车棚里,拐过一条小巷的距离,林向北贪快,没打伞一路小跑过去只丝微濡,车肚子里有雨衣,最寻常的蓝色塑胶款,他快地披上,望着这淅淅沥沥下不停的雨只觉得无限郁闷。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雨天骑电瓶车是件多么狼狈的事情。
风吹雨打阻拦不了林向北上工的决心:资本家才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迟到通通扣薪。
圣诞节刚过去不久,路边一些斥巨资装点门面的店铺让花花绿绿的彩饰挥余热,淋湿的圣诞树、红衣白胡子的胖老人、傻里傻气的笨驯鹿、五颜六色彩带飘花和一闪一闪的星星灯伴林向北同行。
他拐过弯,偶然跟一棵装饰物被薅得所剩无几的圣诞树打了个照面,手莫名从雨衣里伸出去,拽下一个已经掉了漆的黄铜色铃铛塞进口袋里,等他将小电瓶找了个遮蔽的屋檐停下来,那憨态可掬拿红绳系着的铃铛易主,被他挂在了车把手上。
林向北随意地拨弄两下,一种久违的童趣涌上心头。
他在深市极有名气的高档饭店金沙大饭店当泊车员,轮班制,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但这并不是他唯一的工作。
先打卡从员工通道进更衣室换上放的统一的青灰色的工装,刚拉上拉链,后厨的同事扭门进来跟他打了声招呼,“来啦小林。”
林向北喊了声王哥,把脱掉的外套找个地方放好,随意搭话,“下雨了真冷啊。”
深市的冷,不在于温度,在于方方面面无孔不入的湿寒,人走在路上像住在一管巨大的强劲薄荷味牙膏里,风把膏体捣成泡沫,胡乱地往人的脸上、皮肤上糊,避无可避的寒峭。
这几天下雨更是降温降得厉害,但越是高级的酒楼规矩越多,一律不准员工在工装外再穿多余的衣饰,最遭罪的是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黑色制服短裙薄丝袜、踩着高跟鞋在风口一站就是几小时,对比起她们,能在工装里套毛衣的林向北已经很幸运。
时针走过五点,客流量渐渐多了。
来活儿的林向北原地活络筋骨,威胁隐隐作痛的左手“争点气”,露出标准的笑容快步地走向一辆停驻的豪车,微弯着腰抬手道:“您好,请往这边开。”
这年头经济形势不好,连泊车员的岗位竞争也很是激烈,这份工作来得没那么容易。
林向北还记得面试时加上他拢共有四个人,除了他都有工作经验,他当时没抱什么希望,结果经理却偏偏选中了他,搞得其他几人都很不服气。
后来入职才听其中一个同事八卦,说这是金沙大饭店的隐形招聘规则,就爱找些长得赏心悦目的——林向北稀里糊涂靠脸混上了一口稀饭吃。
他已经工作有大半个月,算是勤勤恳恳没出差错,但这几天因为熬夜喝酒休息不好,时不时就打哈欠,经理因此对他颇有微词,把他单独叫去谈话,要他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对待客人。
林向北哪敢不听,赔笑着道歉,再犯困就偷偷掐自己大腿肉,结果瞌睡虫没赶跑,挤出两滴热泪来。
他打着伞将客人的车子迎进最里头的停车位,雨斜斜地将他的半边衣衫打湿,鞋袜也都遭了殃,冷得直打颤,但他还是笑着,有点僵硬的笑,他必须笑。
“小林。”同事招呼他,“进去把身上的水擦擦,我帮你顶一会儿。”
林向北感激一笑,这回是真心的,眼睛微微弯着,露出一点稚朴的傻气,好像这才是他本来应该有的样子,“谢谢哥。”
一辆驶来的车子在路边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水浪,小跑的林向北停住,同事朝他摆摆手,“去吧。”
他这才消失在转角。
幽黄路灯下斜斜的微雨里,身量高挑的青年半躬着腰撑着黑伞从车后座下来,站直了,绕道去给另一侧的女同事开门。
“贺峥。”驾驶座的窗往下摇,周卓探头,“你们先进去,我跟阿明找停车位。”
“好的,待会见。”
贺峥与几位同事挤在仅有两把伞下往大堂的方向走,张筱敏挨着他说:“周卓也真是的,聚餐也不事先看看天气预报,这雨淋得,我的妆都要花了。”
语气嗔怪,只是打趣,倒没有埋怨的意思,众人笑开,无虑的笑声拨开凄迷的雨。
迎宾小姐双手搭在小腹处,齐齐甜声,“欢迎光临金沙大饭店。”
这一班神采奕奕的青年脚步从容地进了旋转大门,领班人员即刻上前笑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贺峥离得近,报出留下的预约码,话音刚落,隔得有段距离的大门传来一阵微微拔高的声音,“不在自己的岗位,毛毛躁躁的到处乱跑什么?”
他循声从金色的旋转大门望出去,只见经理模样的男人似乎正在训斥员工,视线有限,青灰色的身影被挡去大半,看不清脸,却似乎有一种冥冥中的指引要他看得再真些。
贺峥微旋过身,肩头被拍了一下,张筱敏问:“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