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后現在所言,已經明擺著是在責怪他,更不會為了他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去向英帝討情。
英帝那兒本來就不喜歡他這病怏怏的模樣兒,現下太后這邊又厭棄了他,白眠雪心下惴惴,被拋棄的小動物般茫然又害怕地仰起頭,恰好對上了太后的視線,不過一瞬,太后便淡漠地移開了。
白眠雪難過得呼吸一窒,久思殿已經夠破敗不堪了,他不敢想像自己以後還會陷入什麼境地。
身邊的白起州心思粗獷,壓根沒有察覺到殿內的暗流涌動,只覺得身邊那個只到他胸口的小東西似乎突然僵住了,好像怕冷似的,微微顫抖著。
他正挑眉暗自疑惑,誰知周圍其他人卻眼觀鼻鼻觀心,反應過來太后的意思後,態度幾乎馬上就調轉了。
幾個滿頭珠翠的誥命夫人心思玲瓏活絡,立時就連聲附和道:「太后娘娘說得是!五殿下這孝心也算是虔了,只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趁著聖上離宮,擅自違令呀。恐怕等陛下回來了,還有一場氣要生!」
「是啊,五殿下,太后娘娘無所不曉,如何能不知你的心意?今兒一回,往後可切勿如此莽撞了!」
「對呀,咱們五殿下到底年紀還輕,行事還欠缺點兒周全吶!」
她們說完了,還要覷著太后和白眠雪的表情,低笑著掩口,「哎呀,是妾身多嘴了,還請五殿下莫怪。」
而太后只是慢慢梳理著自己的鎏金護甲,悠悠然抿了一口茶,顯然沒有絲毫制止的意思。
孤零零站著的白眠雪突然瑟縮了一下,這諾大的杳燈殿忽然空曠起來,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他掐住自己的手指,
「太后娘娘若是不喜,我便回去了。不會惹父皇生氣的。」
白眠雪纖長的眼睫拼命眨動著,乖乖地囁嚅了兩下,聲音又輕又啞,仿佛一根曼妙的鴻毛落在金磚上,教人拂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旁的白起州這才覺出點兒什麼來,他微微擰眉,有點兒疑惑:「你剛才不是還吵著要來麼,怎麼這就要走?」
白眠雪努力掐住指尖,微微仰頭看他,沒有接話。
「州兒。」坐在上的尹貴妃適時地開了口,打斷了他們二人,「你為太后娘娘賀壽,帶了什麼賀禮來?」
「回母妃,兒子帶的是從青州回京時尋來的鎏銀犀牛角弓。」提及心愛之物,白起州立馬得意起來,神采飛揚道,「連箭囊都是兒子親手射殺的棕玉犀牛皮做成的,論其珍貴,可謂萬里挑一、千金不換……」
「太后娘娘壽辰,你送兵器做什麼,笨重不說,又……」尹貴妃搖搖頭,突然頓住,嗔怪了一句。
「不打緊。兵者,國之重器。哀家倒是喜愛得很。」太后倒是語調尋常自若,甚至還微笑著看了眼白起州。
趁她們寒暄,白眠雪低垂下眼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想要悄悄回去,誰知他剛走兩步,不知殿裡哪個角落,突然插進來一道嗓音——
「欸,五殿下怎麼這就走了,難不成是沒有為太后娘娘準備賀禮麼?」
聲音不大,卻剛好夠殿內眾人聽清。不輕不重地將所有人的視線重撥轉到了他身上。
白眠雪腦子「嗡」地一聲響,尷尬地收回想要邁出去的腳,乖乖立在了原地。
他長長的眼睫無措地眨動著,一張精緻蒼白的小臉緩緩染上緋色,肉眼可見地窘迫起來——這回完了,他確實疏忽了,沒有為太后娘娘準備壽禮。
他趕緊飛快地搜尋了一遍原主的記憶,卻絕望地發現,自從原身被關到久思殿後,身邊也沒剩幾樣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難道要他當眾表演個詩朗誦?
白眠雪尷尬地說不出話,正可憐兮兮地立在原地窘迫間,突然,一道拖得長長的稟報從殿外送進來,及時地救了他——
「北逸王到!」
沒有刻意抬高的聲音卻仿佛一道驚雷,直讓殿內人人一驚,連忙整衣理冠,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
唯獨白眠雪,簡直如聽仙樂耳暫明,他趕緊趁機舒了一口氣,趁沒人注意他,悄悄退了幾步。
「快請。」太后臉上露出了今日他見過最和善的笑容。
話音未落,已有一道身影從殿外遙遙舉步而來。
白眠雪還沉浸在從社死場面中復活過來的尷尬中,尚且沒反應過來,直到那道身影已舉步到了跟前,他才猛得抬起頭來。
許是他的動作幅度太大了,那人竟似有所察覺,微微朝他側過臉來。
兩人四目交接,白眠雪一愣,但見那人眉目深峻,目光深邃,似有雷霆萬鈞之氣勢,再看去,又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錯覺,這人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皇室貴胄,秀色飄逸,藏拙於身而已。
那人的目光亦在他臉上略停了幾息,隨即輕飄飄挪開了視線,「太后娘娘的壽宴,本王來遲了。」
只見這人雖言語謙謹,卻連腰也不屑彎,如玉山遙遙獨立,那深潭似的眉眼間也隱著淡淡的矜傲,略有些玩世不恭之意,
「本王給太后娘娘請罪。」
太后竟推辭不受,仍是含笑溫聲道,「北逸王一路辛苦,這是哪裡的話。來人,快賜座。」
白眠雪正盯著他那身玄色長衫上繪著的狷介麒麟出神,隱隱覺得耳熟,電光石火間,突然想起來——
北逸王……北逸王!這人不就是原書的男主,謝枕溪麼!